她名为“韫”,是“藏”之意。她这一生,也确然都在“藏”。藏起身为女子的柔软与坚韧,藏起命途多舛的孤苦与煎熬,藏起始终不灭的锋芒与志气,藏起赤忱如一的爱意与温情,亦藏起对家国的忧思与对众生的怜悯。
她藏得太久、太深,以至于旁人只看见她手腕通天,却不知她行事背后,是怎样的一腔真诚。
可这一刻,她终于将一切展露于明光之下、天子眼前,不避世俗之污,不避利益之争。她的权谋是干净的,她的手段从来是为护人而非害人。所有布置、算计与进退背后,只是清明正义与赤诚仁心。
林璠第一次真正看向她,不再是那个讨皇姐欢心的点缀,不再是柔情背后的附庸。他第一次理解,皇姐所珍重的,不只是她那温润贴心、无微不至的爱意,而是她不输于监国之身的智谋、志气与远识。可惜这份理解来得太迟。
于是二人自东征用兵谈起,一路谈至军制改革、财政划拨、内库制度重整,直至言归党争之局。
祁韫所答,无一不是历年筹谋、反复推敲,不仅为眼下之策,更有未来三五年之大局。她甚至将她与瑟若退隐后,如何逐步削权归政、稳固皇权、淡化党争之法,一一铺陈。
那两份家资清单,不过是她手中递出的现成利刃。而她真正要交给林璠的,是手持此刃之后,应当劈斩何处、如何不伤社稷根基的路径与方略。
少年天子在这一股正气激发下,胸中似也被点燃了一团火。
朝堂重局、四方动荡,他本有心一搏,却常困于资历未深、权臣环伺,此刻却仿佛看见一条通路在眼前徐徐铺开。那种久违的跃跃欲试,不是少年意气,而是真正的执政者面对山河焕新的振奋。
二人一气谈至掌灯时分,皆觉畅快无比,就连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知音难寻的无力感,也被这席长谈消去不少。
眼见已过宫门下钥时刻,林璠笑道:“祁先生是走不了了,正好今晚留下陪皇姐。”
祁韫也笑,起身告辞,语意里满是真切关怀:“既无钱粮后顾之忧,只等朝中定下东征之策。此役将由我堂兄承淙领族中精干筹划,我仍按原定之日,携殿下南归。”
她最终说:“愿大晟山河无恙、百业俱兴、民生丰乐,不畏远征,也无惧近忧。更望陛下照顾好自己,虽天光高远、世事多重,也总有人愿与陛下并肩。”
第269章 落幕
至五月五日端午,距瑟若险死还生已过二十日有余,终于可以下床稍走动。
端午次日是她生日,也是自嘉祐八年起钦定普天同庆的“玄英节”。两节庆相连,宫宴自是隆重,且理所当然交给皇后来办。
于是沈如清刚料理完郑太妃与长公主的棘手事,就得马不停蹄投入到筹备之中,又让年轻的皇后娘娘暗暗叫苦不迭。
旁事尚算好说,最令人头疼的是皇帝下旨迁郑太妃离宫修行,实际是冷面驱逐。太妃哪肯接受,闹不着皇帝就来闹她这个皇后,全然是泼妇架势,叫沈如清一个头两个大。
面对宗室长辈,她也不好使强硬手段,最终学会了任郑太妃在旁边闹,她心静如水地看账册、批条子。当然,耳中悄悄塞着两团棉花。
端午宗室家宴前一日,郑太妃撒泼无果,走前嚷出一句:“天家悖德,帝室无情,是你们逼我的,要么就都别想好!”
沈如清本以为这是一句气极之下放出的狠话,夜间睡前想着却越来越不安。
次日一早,又得先准备随皇帝一同前往什刹海观民间赛舟。为庆天子弱冠并大婚,此次赛龙舟格外隆重,不但动用了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,更调京营分队驻防沿岸,御用龙舟也提前月余便由尚作局新制,典仪规模比照小朝会。
她也只好先顾这一头,离宫前吩咐心腹:“郑太妃与叶嫔,都看紧点。”
这两个最易生事,至于长公主那头,自病后瑶光殿不缺人手照护,守卫也翻了一倍,用不着她多费心。
皇帝登舟临观,百官分列水岸,山呼万岁,声震什刹海。朝中重臣、勋贵眷属俱在,面上各守规矩,实则目光多聚在圣颜与新皇后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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