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不知道呢,过去负责亚洲区的创意部分,看看能不能争取拿到中国区负责人的职位。”虞晚转回头,对他笑了笑,这次笑意深了些,眼睛弯成月牙,里面闪着细碎的光,“挺有意思的挑战,跟以前接触的那些路数完全不一样。什么都得从头学,感觉……像是又要开学了。”
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隐约的、跃跃欲试的轻快。江叙文发现自己很难将这种语气,和记忆中那个在他书房里沉默地翻阅机密文件、或是在深夜的卧室里眼神空茫的女人联系起来。
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话题安全而怀旧: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去年转让店铺了,铺子改成了便利店;小时候翻墙进去偷枣子的后院,现在盖起了新的家属楼;某某伯伯家的儿子前年结了婚,生了对双胞胎……语气平淡,偶尔夹杂一两声轻笑,像两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,在时间的河流里小心打捞着一些无关痛痒的、已经褪了色的贝壳。
虞晚笑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唇,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。江叙文看着,竟有些恍惚。
他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她是否也曾有过这样松弛、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笑容,搜寻的结果是一片空白。
他记得她讨好时的笑,破碎时的笑,讽刺时的笑,带着泪的笑,却唯独不记得这样……仿佛只是被阳光和微风逗乐了的、纯粹的笑。
光影在移动,将他们的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,变形,最后几乎要交融在一起时,又被风吹散。
“你变了不少。”江叙文忽然开口,打破了一段舒适的沉默。
虞晚低头,用脚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一片落叶,叶子发出窸窣的脆响。“人总要往前走的嘛,”她声音很轻,随即抬起头,目光清亮地望进他眼底,“叙文哥,你也变了一些。”
江叙文没有说话。变了吗?他觉得自己始终走在一条笔直而清晰的轨道上,每一个决策都经过权衡,每一条路径都计算过收益。
可此刻,在这个女人目光澄澈的注视下,他惯有的世界里,仿佛有一小块地方,微微松动,透进一丝陌生的、名为“虚无”的凉风。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,低沉而有力的轰鸣,由远及近,最后在不远处的路边稳稳停下。是那辆眼熟的、车身还带着未洗净泥渍的军用越野。
虞晚循声望去,脸上那原本浅淡的笑意,忽然像被注入了阳光的蜂蜜,一下子变得浓郁而生动起来,从眼底漫开,染亮了整张脸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看到归属之地的光彩。
她收回目光,转向江叙文,站直了身体。
谢凛没有下车,只是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。他侧过头,视线先是落在虞晚身上,将她从头到脚“检视”了一遍,那目光沉静而专注,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,他的视线才移向江叙文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,没有火花,没有敌意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,只有一种深海般的、了然的平静,仿佛隔着岁月的洪流,遥遥望见彼岸一个熟悉的轮廓。
虞晚转向江叙文。一阵稍大的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也吹乱了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。她抬手,很自然地将它们拢到耳后,指尖掠过白皙的耳廓。
“叙文哥,”她开口,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格外清晰、柔和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,“这些年,谢谢你。”
不是“照顾”,不是“帮助”,甚至不是更复杂的“陪伴”或“纠葛”。只是一个最简单的“谢谢”,为所有好的、不好的、无法定性的过往。
江叙文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不必”,比如“各取所需”,或者更符合他一贯风格的、冷静的剖析。
但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,都被她那双过于干净、平静的眼睛堵了回去。这句道谢太轻,又太重,轻得像一片羽毛,重得能压垮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御。
它以一种温柔的、不容置疑的姿态,为他们之间那场漫长而扭曲的双人舞,画上了一个休止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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